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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债权平等之伪

2016-08-17 16:09:24   来源:省法学会研究部

  

  陈 伟*

  【摘 要】债权平等一直以来被民法学者奉为圭臬。对于大多数学者来说债权平等似乎是一个先验的概念,少数学者则从民事主体地位平等、债权的隐秘性以及相对性角度为债权平等提供了理论支撑。我国实证法为了回应债权平等在破产法以及诉讼法执行程序中分别确立公平清偿原则和参与分配制度。然而我国实证法却在多个领域又突破了债权平等原则。就其理论基础而言,民事主体地位平等只能够说明债权人的主体地位的平等却并不能够直接推导出债权本身的平等,而债权的隐秘性和相对性理论也不能够得出债权平等的结论。实证法的突破和理论基础的虚假性使得债权平等的真实性受到质疑。

  【关键词】债权平等 公平受偿 优先受偿 债权平等突破

  我国最早关于债权平等理念的论述可见于胡长清先生的《中国民法债编总论》一书中,认为“物权有优先权,而债权无之。盖物权有排他性,故先发生之物权优于后发生之物权。债权则无排他性,故其发生纵有先后,而于效力并无优劣”。①郑玉波进一步明确提出债权平等并定义为“债权人之间的债权除法定优先权外,不考虑其发生时间之先后、金额之多寡、债权发生的原因,债权人都应当平等地接受清偿”。②学者张广兴和魏振瀛教授认为债权的平等性是指数个债权人对于同一个债务人,先后发生数个普通债权时,其效力一律平等,不因其成立先后而有效力上的优劣之分。③由此可知,债权平等概念的内核为“债权效力上的平等”或“债权的平等受偿”。

  一、我国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

  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散见于少数学者的著述,大多数学者都仅仅在论及债权的性质时略带提及甚至直接忽视。但从学者仅留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清晰的看出支撑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有两方面:债权平等来源于民事主体地位的平等、以及债权的无公示性和相对性。

  (一)民事主体地位平等

  民事主体地位平等是债权平等的一个重要的理论基础。我国《民法通则》第3条对平等原则进行了规定——“当事人在民事活动中的地位平等”,民事主体地位平等从而自然而然的成为债权平等的立论基础。民事主体地位平等原则有两方面的内容:一者民事主体在民事法律关系双方的民事权利能力、人格是平等的,不存在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二者,民事主体在法律面前受到同等的对待,不存在当事人一方在法律面前享有超越另一方当事人的特权。而债权债务关系属于民事法律关系之一种,因此“债权平等原则可以认为是民法上平等原则在债法领域的具体落实,但其更强调的是对同一标的物或者同一债务人的数个债权人的地位平等,而不仅仅着眼于民事法律关系主体之间的地位平等”。①宋宗宇认为“民事之间平等,民事主体按照自己的意思对债务人发生的债权与其他民事主体基于同样的基础而与债务人发生的债权,应当产生同样的法律效果,可见债权平等实质上来源于债权人的平等”。②此种理论的逻辑为:民事主体地位平等那么债权人主体地位也是平等的,债权人地位平等那么债权人的权利义务是平等的。因此民事主体地位上的平等性被部分学者认为是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之一。

  (二)债权的隐秘性和相对性

  债权平等的另一理论基础即债权的隐秘性和相对性。物权具有公示性,动产的交付和不动产登记的公示方式使得第三人能够比较容易地知晓物上的权属状况。而 “债权不以公示为要件,自由发生于当事人之间,隐秘于社会,仅对特定义务人有约束力,原则上不能对抗第三人;而数债权并立于同一给付时,任何债权均无对抗其他债权人的效力,所以各债权相互平等”。③债权不具有公示性,那么对于每一个债权人来说理论上都无法知晓潜在的其他债权人,也不知道债务人的债务情况。此时如果不给予平等对待,那么一个理性的债权人往往需要查明债务人之前所有债务情况从而产生大量的交易成本,从经济分析的角度来说是没有效率的也是不正义的。给予债权平等地位可以使得债权人无需事前查明债务人的财务状况。因此债权的隐秘性为使得多个债权相冲突成为可能。

  另外“债权既仅具有相对性,无排他的效力,因此数个债权,不论其发生先后,均以同等地位并存(债权平等性)”。④物权具有绝对性是一种支配权,物权人能够直接通过支配物实现对物的使用、收益以及处分。而债权的相对性是一种请求权,无权直接支配债务人的人身、行为来实现给付,需要以请求特定相对人给付为内容的权利,一方债权并不能够优先于其他债权,债权能否实现完全取决于债务人的自愿给付行为。此时如果没有债权平等的限制而交由债务人任意履行,“则可能发生有的债权人获得完全清偿,而其他的债权人不能获得完全清偿甚至完全不能获得清偿,至为不公”。⑤每个债权人债权的实现都需要债务人的配合,因此债权具有平等性。

  综上,债权平等受偿的正当性来源于民事主体地位的平等以及债权自身的隐秘性和相对性。基于以上理论依据,我国学者一般直接将债权平等作为一个原则使用。

  二、我国实证法中的债权平等及突破

  我国实证法规定了体现债权平等的内容,但并没有贯彻始终,而且突破债权平等的范围还在继续拓展。

  (一)我国实证法中的债权平等

  “债务人的财产,是全体债权人债权的总担保,故原则上各债权人均可自债务人的财产获得债权的清偿”。①我国实证法中关于债权平等的规定主要体现在破产法中的破产债权公平受偿原则以及诉讼法中执行程序的参与分配制度。

  1、破产债权公平受偿原则

  破产法最初产生的动因即为在债务人资不抵债或支付不能的情况下能够公平清偿债务。为维持多数相互竞合的债权人之间公平清偿起见,不能不特别考虑债权之实现方法,为此一需要而生产的制度,则为破产制度。②我国《企业破产法》第113条第2款规定“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同一顺序的清偿要求的,按照比例分配”。在清偿不足的情况下,按比例分配被认为是债权平等的集中表现。债权平等集中体现在破产法如下几个方面:由非利益相关者的管理人来执行清算,从而防止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行为,如《破产法》31和32条赋予管理人撤销权撤销债务人的一年内的不当行为以及六个月内的个别清偿行为;《破产法》46条未到期的债权视为到期;《破产法》47条债权人附条件、附期限的债权和诉讼、仲裁未决的债权同样可以申报。

  2、参与分配制度

  参与分配理念起源于罗马法时期。保罗在《论告示》第59编中认为:“当债权人中的一人要求控制债务人的财产时,人们问:是否只有提出了要求的人才能够占有此财产?当只有一个人提出要求并且得到裁判官允许时,这是否使所有债权人匀有了占有财产的可能性?确切地说,在裁判官允许占有之后,这不被看作是对提出要求者的允许,而被视为允许所有债权人占有财物。”③所谓的参与分配制度是指与分配是一种特殊的民事执行制度,其核心内容是将被执行人的已知财产在各申请执行人之间公平清偿。④参与分配制度最早于1992年规定在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适用意见》[1992])的297-299条中。随着《企业破产法》的颁布实施修改以及《诉讼法》的多次修改,《适用意见》[1992]中297-299条规定的参与分配的内容被201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法释》[2015] )中的508-513条所取代。由于我国实行有限破产主义,破产制度主要适用于有破产能力的企业法人,而当债务人为公民或者其他组织时,各债权人无从利用破产程序来获得公平清偿。因此,“为解决不具备破产能力的债务人向所有债权人公平有序地清偿,强制执行中的参与分配程序应运而生”。⑤但也有学者认为“作为一项强制执行制度,参与分配在设立目的上,首先是为了使各债权人能够利用同一执行程序获得清偿,以节省执行时间和执行费用,其次才是使各债权人公平分担债务人迟延或不能清偿的风险和损失”。⑥不管参与分配制度的首要目的是什么,但不可置疑的是公平清偿是参与分配制度的目的之一,只要存在多数债权人先后或同时对债务人的同一财产申请强制执行,无法满足全部债权时,债权人就有执行参与分配适用的空间。但为了防止某些债权人搭便车的情况发生,参与分配的债权人也只限于有执行依据的债权人。

  (二)我国实证法对债权平等的突破

  正如歌德所言“理论是灰色的,实践之树常青”。虽然债权平等作为原则已经在理论被大多数学者信守,在实证法中也规定了相应的内容,但在合同法、破产法等多个领域根据实践的需要对债权平等原则也出现了诸多的突破。

  1.债权平等在我国合同法的突破

  其一,代位权摒弃“入库规则”①对债权平等的突破。代位权的入库规则本来能够在合同法中体现债权平等原则,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20条直接将债权人行使代位权的效果归于债权人而非全体债权人,明显突破了代位权的入库规则。虽然对这种突破也有学者反对②,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国合同法已经明确摒弃了“入库规则”而且在实践中得到认可。如若不然,代位权制度很有可能因为不能够形成对债权人的激励而成为纸上的理论。

  其二,同一债权人数债权区别对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中第20条规定债务人在不足以清偿同一债权人所有的债务情况下,债权到期时间的先后、担保多少、债务轻重均可成为是否优先受偿的标准,由此看来同一债权人的数个债权在得不到全部清偿的情况下需要区别对待。

  其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合同法》第286条承认建设工程承包人的建设工程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中对承包人优先权作了进一步规定。

  2.债权平等在我国破产法的突破

  其一,别除权③、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优先受偿。我国《企业破产法》第109条以及113条分别将别除权和破产费用、共益债务纳入优先于普通债权受偿的地位。对债务人特定财产设定担保的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受偿,破产费用与共益债务相对应的债权优先于自益债务对应的债权,就是对债权平等的又一个突破。债权平等的不因发生原因而有区别的内容被打破,那么基于“共益”原因发生的债权要优先于基于“自益”原因发生的债权。在别除权、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优先受偿三者之间的受偿顺位也是存在争论的,但无论是别除权优先还是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优先受偿,都是建立在突破债权平等的基础上。

  其二,劳动债权和税收债权优先受偿。劳动债权应当优先于普通债权受偿,学界基本上是存在共识的,其理由主要有:“第一,劳动债权属于生存权的范畴。第二,劳动者处于弱势地位,无论是风险的防范规避能力还是风险承担能力都较弱”。④长期以来,“债权债务”的概念都是指“私法之债”。但随着债权理论的发展和观念的更新,“公法之债”代表社会公共利益具有优先地位也得到了学界的普遍认同。除此之外,学界还讨论将人身侵权债权以及环境债权位于普通债权之前,而且这些优先的债权还处于不断扩张的趋势。

  其三,除斥债权⑤和劣后债权⑥。我国《破产法》没有明文采用劣后债权和除斥债权的概念,但学者却认为有除斥债权的规定。《破产案件若干规定》法释[2002]第58条第2款规定的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以及61条规定的8项内容,都被纳入除斥债权的范围而不予以受偿。如果债权真的平等,那么如此多的债权被处于不能实现的地位就是对债权平等的突破。国外很多立法就已经规定了一些劣后债权,我国学者也在不断地研究破产中的劣后顺位的债权,显然那些劣后债权也是对债权平等的突破。

  3、其他法律对债权平等的突破

  除了合同法和破产法领域突破债权平等之外,其他法律领域也存在。具体如下:(1)《海商法》第21条规定船舶优先权;(2)《民用航空器法》第19条民用航空器优先权;(3)《商业银行法》第71条第2款规定个人储蓄存款的本金和利息的优先受偿地位;(4)《保险法》第91条第1款关于保险金优先受偿的规定;(5)《金融机构撤销条例》第23条规定个人储蓄存款的本金和合法利息优先受偿。这些规定无一不是在突破债权平等的基础上构建起来的。

  笔者在此处列举实证法对债权平等的突破,不在于否定实证法的规定,相反可以通过实证法的实践来质疑债权平等这种纸面上的理论的正当性。虽然我国学者为了避免与优先权的冲突一般认为债权平等仅仅适用于普通债权①,然而债权平等能够适用的范围太过局限使得债权平等原则大打折扣,或者说这种划定范围的债权平等本身就是在突破债权平等。

  三、债权平等理论基础的质疑

  综上,笔者认为债权从来就不是平等的,而这些大范围的突破恰好是债权不平等的本来面目的一个逐渐回归。当然实证法的这些突破还不足以说明债权的不平等,很有可能被坚守债权平等者用原则和例外这一对范畴反驳,因此还必须回到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只有其理论基础存在问题才能够证明债权从来就不是平等。那么民事主体地位的平等或者债权人地位的平等是否等同于债权本身的平等?此外债权的相容性是否意味着债权平等还有进一步探讨的空间。

  (一)债权平等理论基础为民事主体平等的质疑

  首先,债权平等来源于主体地位的平等,在逻辑上会陷入到循环论证。如果主体地位的平等的具体表现权利义务的平等,债权也应是平等的,而主体地位之所以平等又源自于债权的平等性。“可见,‘债权人平等是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的证明是一个循环论证过程,由已经知道的结论再反推条件。”②其次,如果按照主体地位的平等推导出权利平等从而推出债权平等的逻辑的话,那么从主体地位平等同样可以推导权利平等再推导出物权平等,实际上这样的结论明显与物权优先性的特征相违背。另外,“所谓的平等也仅指向人格平等及男女平等,而非民事主体所享有的权利义务平等”③,“债的平等本质上是与主体相联的平等,这种无差异性也仅限于主张权利的资格”。④因此,债权平等的基础之一便是民事主体地位平等。实际上主体地位平等并不能够得出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平等的结论,而只是意味双方当事人的人格以及权利能力平等。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即使认同主体地位平等为债权平等的前提,然而主体平等本身已经遭到学者的质疑,认为当前主体地位的平等只是一个抽象的经不起推敲的假设,现实中存在着诸多没有平等可能的实际,尤其是本来就处于弱势地位的主体如果将他们强制的抽象为平等主体反而会造成不公平现象。如此看来民事主体平等作为债权平等的基础是不牢固的,也是悖于逻辑的。

  (二)债权平等理论基础为债权隐秘性和相对性的质疑

  就债权的隐秘性而言:首先,一个理性的债权人都会在与债务人成立债权之前对债务人进行一定的调查,而无论法律赋予债权平等与否都不会影响债权人在准备与债务人进行交易之前对债务人的资信进行清查。如果债务人资金雄厚负债较少,那么债权平等与否对债权人来说没有影响。如果债务人资不抵债,债权人可以选择不与债务人交易,债权的平等与否同样影响不了债权人。其次,债权的隐秘性对于侵权之债的债权人来说没有影响的,因为侵权之债具有不可调节性。能够产生交易成本的场合一般是指合同之债,侵权之债的产生非合意的结果,债权人一般不存在选择的余地,更不存在所谓的节省交易成本。

  债权具有相对性也并非意味着债权平等。债权相对性是相对于物权绝对性而言的,物权的绝对性是指物权人享有的一项权利对不特定的主体都具有广泛的约束性;而相对性则是指债权人的债权只能够请求特定的债务人来实现。虽然债权之间不能够排除另外的债权的成立,但是也并不意味着债权之间就是平等的。“平等指向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物质与物质的关系。物质基于其物理性质或所凝结的价值的差异而必然存在差异,它们之间只有价值的差异,或其对主体的意义的差异,而不存在平等关系的问题。平等是一个针对主体的理念,并且也只有在面对主体的情况下才有意义“。①债权的相对性意味着债权之间是可以相容的也称无排他性;债权的相容性相对于物权的排他性而言,物权的排他性意味着同一物上不可以成立性质相同的物权,同理债权的无排斥性意味着债务人在同一标的上成立多个债务,因此债权相容性或无排他性只能够表明债权在成立上可以同时并存,但并不能够说明债权必须被同等的对待或平等受偿。

  (三)债权平等违背实质正义

  “目前大多数学者认为权利是有位阶的,主张通过权利的位阶来解决权利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②如果承认债权的平等就意味着否认债权之间存在位阶,这是忽视现实的错误做法。正如博登海默所言“人的确不可能凭据哲学方法对那些应当得到法律承认和保护的利益作出一种普遍有效的权威性的位序安排。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法理学必须将所有利益都视为必定是位于同一水平上的,亦不意味着任何质的评价都是行不通的”。③债权平等在解决权利冲突的情况下,采用的是同等比例受偿,形式上看似公平实际上会造成实质的不正义。在市场经济飞速发展的当今社会,效率越来越成为交易关系中的高位阶的价值。同样是债权,有的债权背后承载的利益和价值远远大于另一种债权或者另一个债权人的债权,那么立法不能够忽视这种具有不同位阶的债权。如果一律给予同等的地位对待,不但效率的价值被忽略而且弱者得不到应有的保护,正如徐国栋教授所言的“一个过度平等的社会是有害的”。④因此,债权平等的假设违背了实质正义。

  综上可知,不但民事主体地位的平等不能成为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而且债权隐秘性和相对性同样不能够得出债权平等的结论。如果局限在形式的债权平等,那么实质的正义将被削弱。作为逻辑大前提的债权平等一旦基础不牢,那么以此为依据建立起来的债权平等清偿的象牙塔必将坍塌。

  四、结论

  债权平等无论是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证法中都能够找到其存在的依据,但合同法、破产法等领域已经通过法律的诸多规定对实证法中的债权平等进行了突破,而且将民事主体地位平等以及债权隐秘性和相对性视为债权平等的理论基础也是缺乏真实性的。因此,与其通过限定债权平等适用的范围来排除优先受偿的债权不如承认债权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实证法对平等原则的突破实质上是债权不平等的回归,无论是优先受偿还是按比例受偿都是基于多方面利益和政策的考量而非基于债权平等这个不存在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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